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珍藏在燕窝里的记忆
2019-01-10    赵 富    黑龙江林业报

  老家住在松嫩平原上的一个小屯子,户户都蜗居于满式的土坯平房。每家房子的前檐檩和外屋脊檩上,均续一个或两个小燕子窝。而伴随着时光的推移,那燕窝里珍藏的心灵记忆,却早己镌刻在岁月的年轮上。

  记得孩提起至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家始终住的是土坯平房。父母养育我们8个儿女,土坯平房则是生命的“燕窝”。当年,一个个孩子就像小燕子一样,从土坯平房的“窝”陆续“飞”出去。哥哥参加工作远走高飞,姐姐结婚嫁人走出老宅院,弟弟娶了媳妇分家另住在城里。而老宅里只剩下父亲和母亲,原本屋里满登登的,现今只是空落落的。两个老人大部分时间,只能陪伴着檩上的燕窝,你瞅着我,我瞅着你,寂寞地生活着。春天燕子来了,他们想起远方的儿女;夏天大燕子哺育小燕子,他们又想起远方的孙子;秋天大燕子领着小燕子结伴飞走了,扔下一个孤独的空燕窝,老人似乎又增添些惆怅和失落。

  岁月流年,我们儿女只能在年节或老人的生日,从很远的地方聚到父亲母亲身边。而老宅则似燕窝的境遇一样,有时窝里满满的,儿孙们挤个满屋;有时窝里空空的,儿孙们一走又把老人闪了一下。正像五弟所说:窝满是亲情,窝空是乡愁。即使“儿行千里母担忧”,老人也不愿远离这个窝,直到迈入了老年,方偶尔来到城里看上几眼。

  父亲常说,燕子是气象专家。在大雨来临之前,根据燕子的行动,就能判断出是否要下大雨。有句民谚:燕子钻天蛇过道,必有大雨到。每到这个时候,天气闷热,一群燕子天空盘旋,唧唧喳喳乱叫。父亲一看便能准确地推测:大雨快来了。往往在这个时刻,母亲忙着防雨。她到小园里把酱缸要盖牢,省得让风雨掫掉盖灌了汤;又到后树趟子把“老抱子”和一窝小鸡崽子找回来……

  母亲常说,燕子的是有灵性的。我一小曾瞎想过几回,飞机是不是根据燕子的灵敏而设计的?我观察到,在燕子寻食的时候,只俯冲翻转几个来回,就非常轻松自如地把小飞虫叨到嘴里,然后飞回窝给小雏燕喂食。燕子不吃落地的,只是吃喘气的。记得每当屋外边下着淅沥的小雨时,我就趴在窗台往外瞅着燕子钻雨缝的情景,真的精彩极了,赶上父亲铲地开苗的锄头一样灵活。

  诗人说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剪开了桃红,剪碧了柳绿,剪化了河流,剪醒了田野。我则觉得还不够,应该说:燕子的尾巴,似一把锋利的剪刀,飞回家乡第一剪,便剪出了大地的春风,剪出了田园的春歌,剪出了浪漫的桃花。每当燕子飞到檐下窝里,尾巴的小剪刀一张一弛,我们便唱起多少代流传的童谣:“小燕子穿花衣,年年岁岁来这里……”孩子的童谣与燕子的鸣唱融合在一起,好听极了,似人鸟的混声二重唱一样悦耳。

  燕子和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,和睦相处,和谐同存。既是邻居,又是一家。记得过多少年之后,我家的燕子仍然还是那一对。鸟和人亲,人和鸟亲。一次,外房檐下的燕窝,因年久了,泥草与檩条接触的地方不粘了,父亲就用一个小木板托起钉在檩木上,一对老燕子便不用重新垒房了。事后父亲跟我们说:“燕子垒一个窝,就像我们盖栋房子,得费很大的劲,维修一下还能住几年”。哦,父亲早已把燕子当我们家族的一员了。

  父亲爱燕窝,燕子爱父亲。我家外屋的燕窝,燕子粪便落到地上很脏。因此,母亲经常叨叨:“留外边一个燕窝得了,省得这么埋汰。”父亲说啥不肯,就把炕席头四角拴四根小绳,吊在燕子窝的下边,燕子的粪便就落到炕席头上,几天解下来打扫一次。既方便,又卫生,还保住了燕子的“家”。

  一次下雨,我家的外门关上了。燕子进不来外屋,便在外边屋檐下等了很长时间。平常晴天倒可以,人一开门燕子能随门缝飞进来。可关上窗门就不行了,有几次晚上燕子也被关在外边过。于是,父亲就在门上亮子抠个10厘米×10厘米的小洞,让燕子从此处钻来钻去。记得当时燕子高兴得“喳喳”叫唤好一阵子,我便把“燕语”翻译成“汉语”,燕子是在为父亲点赞呢。

  在老家农村,有个不成形的规矩,说谁家要是没有燕子窝,就等于是把日子过死门子了,连个“燕缘”都没有,更谈不到有人缘了。民间还有个忌讳,如人在外边,身上掉上燕屎,那是很晦气的。其实这些都是唯心的。不过从另一个角度审视,也说明人们对燕子寄托着很多美好的意愿。

  燕子记性好,特别是对“家窝”的记忆,永远不忘。每年秋天不管远飞千里万里,第二年春天保证回到这个家。父亲对我们说:“你们都给我有像燕子的记忆一样,保准能给我考上好的大学。”

  再后来,我从燕子“暖时飞回北方、冷时飞到南方”自然规律中,联想到这些年来人类的“候鸟生活”。有些人像燕子似的整了两个“窝”,一个“窝”在家乡,一个“窝”在海南。冷时飞南方的“窝”,暖时回北方的“窝”。不经意间,人却跟随着燕子南来北往了,其生活规律也随之“燕化”了。

  燕子垒窝是讲究科学的,有很多东西是同人类借鉴而来。燕子衔泥叼草,揉和一起,垒成窝壁。泥是粘结体,草是泥窝的筋,抗拉抗折,待干透其壁非常结实。其实,燕子垒窝很像父亲插“干打垒”的墙。用穰脚和泥,一叉子一叉子往上摞,最后形成一堵墙,上檩棚盖,成为住宅。房屋建筑,又是多么地与燕窝工程相似呢。

  燕子的家族是非常团结的,家和万事兴。我记得一个春天燕子归来,“老家屁”(麻雀)借住了一个冬天的燕子窝,且还有野心长期霸占为己有,就是不给燕子倒。一个要,一个不给,在屋檐燕窝里,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战斗就这样打响了。燕子一来一帮,硬是把“老家屁”连啄带扑棱地赶跑了。燕子“寸土不让”和“紧抱一团”的精神,也是让人类得到不少启发和借鉴。

  另外,燕子还具备正直品质,不嫌贫爱富。它选择朋友时,没有贫穷富庶之别,其标准为人品好与坏。你再富有,房子再漂亮,如果对它不友好,它也不会在你的房檐下筑巢。可你再贫穷,小土坯房栽栽歪歪,但对它友好,它则也愿意在你的屋檐下垒窝。它选择的是环境,选择的是人品,选择的是安全,选择的是长远。

  一晃,父亲、母亲离世已经二十余年了。原来老人在时,我们儿女从四面八方奔回父亲的老房子,这里是哺育我们陆续出飞的“窝”。当年每当回到家里看望父母,便能瞅见檐下的“燕子窝”,心里则充满无限的感慨,思绪便如燕子似的,在老屋上空飞来飞去。

  呵,父亲的老宅,檐下的燕窝,你珍藏着我多少往昔的记忆呀!说也说不清,数也数不完。在成家立业、远离家乡的日子里,我会经常想起家乡的燕窝,而一旦想起燕窝,我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、母亲及父亲、母亲营造的老屋,那是孕育我们兄弟姐妹的生命摇篮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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